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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大哥》 少年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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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往事,记忆是靠不住的,当它以语言的形式呈现出来时,人们被告知的往往是另外一回事情。三十三年前的阴历四月初三是大哥苕头的十五岁生日。早晨一起床父亲就对母亲说:
        “我带苕头上板桥镇去照张像,看到像就跟看到人一样。”
        母亲当时正在灶台烙荞麦粑,听到这句话,眼前迅速地闪现出苕头如祖父一样的瓷烧遗像来。
        吃过荞麦粑,父亲就领着睡眼惺忪的苕头上了路。母亲撂下手中还没下锅的荞麦粑站在门槛上送他们出门。当他们的身影在村南芒河边的沙柳林中消失时,她忽然莫名其妙地唤了一声:
        “苕头我儿回家来!”
        唤完,她感觉到有一阵风擦身入屋。她快步走进二姐的房间,大声喊醒二姐:“你起来,快起来!”她没对二姐讲刚才发生的事情,只是说:“你爹带你哥上板桥镇去了。”
        “爹不带我去!”二姐揉着眼睛,很不高兴,“让苕头淹死算了。”她又骂。骂完就慢慢穿衣起床,同时打着哈欠略带倦意地对母亲说:“我刚梦见了苕头,苕头掉进了芒河。”接下来就对母亲讲了她的梦。
        她说她一早起来就在芒河边的沙柳林里捡拾引火的枯柴,突然听到家里的黑母狗在芒河边吠叫,就往河边张望,穿过沙柳林蓬乱的枝桠,她看到苕头正在芒河水面上挣扎,就撂下手中的柴篓和枯柴往河边跑。当跑到河边时,她看到苕头正在慢慢地陷入水中,令她想起深秋时节捡完地垄上最后一茬棉花后爬上仓房里的棉花垛上慢慢下陷的情形。她听到一个女人惊叫了一声“苕头我儿回家来”。但就在这时沙柳林里起了风,枯枝折断落地的声音响起一片,淹没了那个女人的呼叫声。
        母亲打了个寒噤。她又感到一阵风擦身而过,并很快闪进了苕头独睡的房间,门轻微晃动了一下。
        “你听到没有?门响了一下,苕头的门。”
        母亲说。“是响了一下,听到了,是风。外面起了风,昨晚下半夜就开始了。”二姐说。“是风,我知道,是那种风。”母亲说。她没说是哪种风。她又接连打了两个寒噤。
        父亲在带苕头去板桥镇的路上心情出奇的好。那天早晨在路上遇到他的人后来都回忆说,那次差不多是父亲一生中兴致最好的一天。一生都沉默寡言的父亲那天早晨几乎跟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客客气气打了招呼。母亲还记得父亲当时是哼着黄梅戏《十八摸》出门的。“那个高兴劲儿就像是领着他的大儿子去相亲。”母亲后来回忆说。
        “苕头却显得一点都不高兴,”父亲后来回忆说:“他一路上自始至终都没跟我说一句话,很不情愿似的远远跟在我后面,两只裤脚被路旁草丛的露水打得湿漉漉的。”
        那天早晨在路上遇到他们的人还记得,苕头不时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块荞麦粑,掰成几块,而后一块一块地抛向空中,紧随其后的黑母狗立即一跃而起张口接住。这条黑母狗在大哥淹死的当天下午也被发现淹死在芒河里。村里所有上了年纪的人直到现在还时常念叨这条忠实的通人性的黑母狗。
        正午时分,父亲、苕头、黑母狗在阴历四月暖烘烘的阳光中蹒跚着走进了板桥镇。他们没有直接走进芒河石埠边上那家全镇独一无二的照相馆,而是翻过芒河上的石板拱桥走进了河东一条幽寂的青石板街。
        幺姑住在这里。
        十六年前,一个长相俊秀说着浓重外乡口音的白铁匠,经常挑着挂满各种叮咚作响用白铁皮敲成的家用器皿的担子在芒村四周游荡。他根本就不像一个地道的手艺人,因为他从不吆喝。他挑着叮咚作响的担子在芒村四周游荡好像并不是为了兜售他的产品而是在守望着某件他渴望已久的东西。果然,在一个空气中弥漫着油菜花香的日子,十六岁的幺姑跟随白铁匠偷偷离开了村子。
        幺姑随白铁匠先来到白铁匠的老家——距芒村一百多里的一个叫桥亭的小镇。住了两年,由于幺姑十分想家,加上桥亭的白铁铺太多,生意清淡,我这位未获承认的姑父就听从了幺姑的建议,将白铁铺迁移到了离芒村只有二十多里地的板桥镇。在迁居板桥镇的第二年, 白铁匠租了一条独桅双桨的小船,带着两个徒弟到芒河下游的连州去买白铁皮,回板桥镇的路上芒河水面上忽然起了逆风,船在离板桥镇八里地的小池口沉了河, 白铁匠和他的两个徒弟就再也没有回来。留下幺姑一人整日守在白铁铺里以出售残余的白铁器和出租半间店铺为生。
        父亲曾来看过几次自己最小的妹妹,并几次托人出面劝说才二十出头就守寡的幺姑改嫁,而且连改嫁的对象都领给她看过,这其中有两个还是未曾结婚年纪刚刚二十的小伙子。然而幺姑对改嫁似乎毫无兴趣,对哥哥的关心也毫不领情。“百里芒河让我看得顺眼的除了那个死了的白铁匠,就只有我们计家的男人了。总不能让我嫁给自己的哥哥吧?”幺姑每一次都用这样的话答复前来劝她改嫁的人。父亲渐渐失去了信心,就不再提改嫁的事,也一连好多年没来看幺姑。所以父亲的这次到来使幺姑显得有些激动。她望着跟黑母狗一起站在门外的苕头,问父亲:
        “哥,这就是我的大侄子?名字好像叫苕头对不对?好像是在他两岁的时候见过一次吧?那次哭得可厉害了,饿哭的,要不是我用奶哄着他还不知要哭到什么时候呢。 一眨眼都长成大人了,提亲了没?”
        “空长了个大人模样,除了玩什么都不懂,提亲还早着哩。”父亲说,转身向苕头:“苕头,这是你幺姑,小时候你还吃过幺姑的奶哩,快叫幺姑。”
        “幺姑。”苕头轻轻叫了声,两脚却钉在原地一动不动,双眼有些痴呆地望着幺姑。
        听母亲讲幺姑长得十分好看。她时常念叨她一辈子没见过长得比幺姑更好看的女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看上她—眼都会让她迷住。”母亲说,“一个让女人见了都喜欢的女人不是妖精是什么?”一直被母亲认定是妖精的幺姑在她大侄子苕头淹死的第二年春天也淹死于芒河中。淹死的那天正是她的三十二岁生日。
        幺姑注意到望着她的那双眼睛长得十分秀气。她不由得仔细打量起她的大侄子来。她看到的是一个清秀却羸弱的少年。她有几分惊喜地对父亲说:
        “哥,没想到我的大侄子长得这么秀气。胜过你年轻的时候。难怪人家都说我们计家人长得漂亮,没说错哩,连我这个抱养的女儿也长得不差,没给计家人丢脸哩。你说人家怎么不妒忌?可这是娘老子生的,有什么好妒忌呢?不过话说回来,换了我是外人,看到你们计家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一个个长得标标致致有模有样,不妒忌不羡慕还真是假话。”
        打记事起我就常听人夸赞我们计家人长得出格,而从一个远房亲戚那里抱养过来的幺姑更是长得像天仙一样。母亲在她日渐走向衰老的那些日子里,最乐意回忆并反复向她的子女们讲述的事情就是她年轻的时候如何战胜众多的对手嫁给了我英俊文气的父亲。大概正是由于这一原因,我的矮小黝黑与兄弟姐妹们大相径庭的长相对我们计家就有了一种恶作剧的意味。来自于母亲和兄弟姐妹们持之以恒的厌恶使我一直游离于家庭之外。多少年来每当我跟众兄弟姐妹中的任何一个人发生争吵时,母亲总是坚定不移地站在我的对立面,她对付我的始终是这样一句让我羞愧万分的话——“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丑八怪”。多年后,当我为寻找大哥当年的死因而遍访村中的老人们时,我才从他们隐晦的话语中得知,我严重区别于其他六个兄弟姐妹的长相曾一度使我的母亲受尽委屈。在一个不算短的时间里芒村人包括我的祖父母以及我父母的兄弟姐妹都认为我来路不明。只有我父亲对自己充满信心。“百里芒河除了我她绝不会中意别的男人。”父亲这样对别人说,“至于老幺长得丑点,其实一点儿也不奇怪,你撒一把瓜子下地未必就粒粒都结正果没有一个歪瓜?”
        对于幺姑的夸赞,父亲好像有些难为情,他胡乱谦让道:“还不是像你。俗话说外甥像舅舅、侄子像姑姑。”“哥,你说错了,是侄女像姑姑。再说我也不是他的亲……”幺姑纠正道,忽然意识到自己差点说错了话,就将话头顿住。
        “意思差不多。”父亲固执己见。
        在幺姑家吃过午饭,父亲忽然记起住在镇西头的一家远房亲戚多年没有走动,便将苕头留在幺姑家,自己到幺姑家隔壁的吕记酥糖店里称了两斤桂花酥糖径直去了镇西。
        父亲从远房亲戚家回来已是下午四点钟光景,当时苕头正蹲在白铁铺门前的石马上怕冷似的全身抖个不停。黑母狗蹲在他的对面出神地望着他。
        “你怎么啦?”父亲问。
        苕头没有回答,依然抖个不停。
        “是不是病了?”
        苕头仍然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怯怯地瞥了父亲一眼,复又低下头去。
        “看来是你做错了事,幺姑骂了你打了你?”父亲分析说,一转身进了白铁铺。
        “玉!”父亲唤幺姑。
        没人答应。
        父亲在堂屋略微迟疑了一下,而后一脚跨进了幺姑的睡房。父亲发现幺姑正拥着早已失去光泽的大红缎面的被子好像在哭泣,被子一颤一颤的。父亲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忽然有些后悔带苕头来板桥镇。至少不该来幺姑这里。
        后来,当父亲领着我的少年大哥奔芒河石埠边的照相馆而去时,这种后悔变得愈来愈强烈。他隐隐约约觉得一件什么不幸的事情正在无法挽回地进行着。也就是在他领着苕头走进照相馆那洞圆门的当口,被店主挡在门外的黑母狗开始低声吠叫起来,叫声显得惶悚而凄哀。
        父亲生前曾不止一次强调过,对于别的往事他的回忆或许是没有把握的,但对于黑母狗三十多年前那次异常的表现他的记忆绝对准确可靠。他说黑母狗当年就是这样开始它长达一天一夜的吠叫的,直到声音完全嗄哑,最后淹死在芒河里。
        
        早晨,父亲领着苕头出门后,母亲一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边神思恍惚。苕头如祖父一样的瓷像一次又一次强行掠过她的眼前。
        “把他的房门关上,苕头的。”母亲对二姐说。
        二姐把苕头的房门关上。“你坐过来,坐到我这边来!你不要往外边看,我不会让你出去。”母亲又对二姐说。早晨起床后二姐本打算到芒河边的沙柳林去捡拾引火的枯柴。昨晚起了风,那些在头年冬天里枯死的树枝一定被大风吹落了不少。可是一个上午母亲都不让她出门,这使她很不高兴。在沙柳林里捡拾引火的枯柴是二姐众多的稀奇古怪的爱好之一。
        “又不是要死人,一早就不让人出门。”二姐细嚼着荞麦粑小声骂道,很不情愿地坐到八仙桌边。
        尽管二姐的骂声很小,但母亲还是听到了。她左手痉挛了一下挥向二姐,但最后她的手并没有落在二姐的脸上而是停在了半空。因为就在她欠起身的时候她又感到一阵阴风贴着背脊穿堂而过,最后迅速闪进了苕头独睡的房间,门搭扣好像吱扭响了一下。母亲将背脊紧紧地贴在影壁上,母亲就这样一直坐到中午又坐到下午。这期间苕头像祖父一样的瓷烧像一次又一次在她眼前闪过,与此同时她还无法抑制地一次又一次地抬头张望挂在影壁上的祖父瓷烧遗像。最后她终于对二姐说:“把它摘下来,你爷爷的瓷像。”
        “不摘,就是不摘。我饿了。”二姐回答说。她和母亲中午都没吃饭。母亲不让她离开堂屋去灶房弄饭。
        “叫你摘你就摘!“母亲加重语气。二姐只好起身端凳子去摘祖父的瓷烧遗像,同时不解地问:“摘下来做什么,是挂苕头的吗?”
        “没见过这么多嘴的孩子!” 母亲的左手又痉挛了一下,她起身欲扇二姐一个耳光,但刚欠起身又感到一阵阴风贴着背脊穿过。她连连打了几个寒噤,赶忙坐了下来。
        摘下祖父的瓷烧遗像,二姐重新坐到母亲对面。她没再说话,坐在那里凝神看着八仙桌桌面发呆。渐渐地,她从八仙桌面的木纹中看到了芒河、太阳、碾屋,还有一个胖嘟嘟的笑和尚。
        母亲也没再说话。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望着门洞里一条狭长的阳光出神。她隐隐约约感觉到阳光像秋天里的芒河水一样正一寸一寸地往外退。不知什么时候她听到了田鸡“咕——哇,咕——哇”的叫声。她抬头往门外看,这才发现阳光已完全从门洞里退出,夜色像滴在毛边纸上的墨水正在渐渐洇大。村南芒河边的沙柳林里亮起了一团忽明忽暗的火光。接着母亲听到了家里黑母狗惶悚,而凄哀的吠叫声和一个男人若隐若现的呼唤苕头名字的声音。
        “苕头!我儿!”
        母亲像受了惊吓似的突然叫了一声,一脚跳到门外。
        
        从照相馆出来,父亲领着我的大哥再次踏上了芒河上那座石板拱桥,并拐进了那条幽寂潮湿的青石板街。父亲将他的烟袋忘在了幺姑的家里。
        黑母狗跟在父亲和苕头身后低沉地吠叫不止。
        幺姑听到黑母狗的吠叫声,迎出门来,老远就对父亲说:“这狗怎么这么个叫法?哭丧似的。”
        父亲的右眼皮跳了一下。他狠狠地剜了一眼幺姑。父亲注意到幺姑的眼睛里似乎有泪光在闪动。
        “好好的哭什么!” 父亲说。
        幺姑一言不答,低着头,像是有些害羞,那神态仿佛春情初动的少女。
        “莫名其妙!”父亲又说了一句,显然对幺姑的表现很不满意。
        幺姑跟在父亲后面走回白铁铺。在父亲被幺姑迎回白铁铺时,一直跟随在父亲身后的苕头没有一同前往,他与黑母狗一道蹲在石拱桥边等父亲返回。
        父亲取回烟袋再次踏上归途。当他刚刚走近石板拱桥时他听到幺姑在后面喊他。父亲停住脚步。“哥,刚才有句话忘了跟你说。”
        幺姑小跑着来到父亲面前。“说吧,快点。”
        父亲冷淡地说。父亲注意到幺姑的眼神有些慌乱。“是这样,”幺姑说,瞥了一眼已经走到桥那头的苕头:“哥,你要多留心他,小心他出事,大侄儿懂得很多大人的事情。”
        幺姑说完,转身往回跑去。父亲突然感到异常烦躁和恶心。他想呕吐但又吐不出来。他捶了捶胸,回转身继续赶路。当他转过身来时他发现苕头和黑母狗已经快要走出板桥镇。父亲迈大脚步赶了上去。
        走出板桥镇,太阳已经西斜得厉害。镇外芒河边的土路上父亲和苕头默不吱声踩着自己斜斜长长的影子走。夕阳里的板桥镇渐渐变得虚幻起来。黑母狗一直在低声吠叫不止,而且不时回过头去,好像有什么东西尾随其后。然而灰蒙蒙的河边土路上连个人影也没有。
        父亲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头发一根根刷刷地往上竖。终于他们走近了村南芒河边的沙柳林。这时暮色已经四合,芒河寂静无声,在暮色中泛着微亮。微茫中偶见一两只鹧鸪无声地贴着水面飞起,旋即消失在河对岸的夜色中。河对岸的麦田里一只田鸡正在时断时续地发出“咕——哇,咕——哇”的叫声。
        黑母狗依然在低声地吠叫不止。但父亲已经看不清楚它和苕头。在还没有完全沉淀下来的夜色中,父亲只隐隐约约看见一高一矮两条黑影在身后说不准距离的某个地方摇摇晃晃,时拢时分。
        “苕头!”
        父亲喊。没有回声。回头去看,那一高一矮的两条黑影已经完全融入夜色之中。
        “苕头!”父亲又喊了一声。依然没有回音:只有远处黑母狗惊惶不安的吠叫声在夜气中回荡。
        “苕头!苕头!苕头!……”
        父亲大声喊着苕头的名字,转身朝回来的路上跑去。他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响如擂鼓,在寂静的芒河水面和黑影憧憧的沙柳林里荡来荡去,回声四起。在磕磕绊绊的奔跑中,父亲隐约听到一个女人若有若无的招魂声,同时还看到一个人在芒河边焚烧纸钱。火光明明灭灭,使那个烧纸钱的人像影子一样飘忽不定。
        父亲往回板桥镇的路上奔跑了近半个小时,一路上他不停地喊着苕头的名字。然而,他没有遇上苕头和黑母狗。
        
        对于三十三年前的阴历四月初三晚上我的大哥苕头回到家中的情景及时间,如同对其他细节的回忆一样,父亲、母亲、二姐的说法各不相同。父亲说大哥大约比他晚到家三个小时左右,“当时他浑身透湿,就像是刚刚淋了一场大雨。”而母亲说大哥到家的时间顶多比父亲迟一个小时,并且她完全否定了父亲“浑身透湿”的说法,母亲说,“他走进家门时悄无声息,就像是屋外吹进来的一阵夜风。”二姐的说法与父亲和母亲都大相径庭,她说根本就不是大哥比父亲晚到家一个小时或三个小时,事情恰恰相反,是大哥比父亲早到家,而且至少早到家两个小时以上。二姐还说,大哥进门时既没有“浑身透湿”也并非“悄无声息”,而是“一边哼着黄梅戏《十八摸》,一边用身子撞开大门”。然而,对于这个晚上另外两个细节的回忆他们的口径却非常的一致:一、家里的黑母狗当晚没有随大哥回家。二、半夜里母亲几次在睡梦中哭喊大哥苕头的名字。
        
        每年的阴历四月初四是芒河流域农村祭麦神的日子。我的大哥苕头就是在三十三年前的这样一个早晨失踪的。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天早晨将会有意外事情发生。母亲和二姐像往常的任何一个早晨一样早早起了床,而后二姐带上头天晚上烙好的荞麦粑去村南芒河边的沙柳林里捡拾引火的枯柴;母亲在灶屋里准备全家人的早饭。饭快熟的时候母亲去喊苕头起床,这才发现苕头不在,床上的被子胡乱地掀翻在那里,终年不见打开的木板窗依然紧闭着,整个房间显得晦暗而阴冷,经年不散的类似霉干菜的潮湿气息从房间的各个角落里散发出来。只有蜡染的青花罗布床单上一块不规则的茶碗盖般大小的黏糊糊的湿渍使这个暮春的早晨显得有些异常。
        “苕头,我儿!”母亲惊叫了—声。
        听到母亲的叫声,父亲突然间产生了一种朦朦胧胧的不祥的预感。他来不及吸完烟筒里的烟,就从床上一跃而起,拔腿朝村南芒河边的沙柳林跑去。村里上了年纪的人直到现在仿佛还能看到父亲当年朝芒河边沙柳林奔跑时踉踉跄跄的身影。“他歪歪斜斜好像随时都可能栽倒。”他们说。
        苕头的突然失踪,使母亲昨天模模糊糊的忧虑和恐惧顿时变得明晰起来。她坐在堂屋八仙桌边的一只三脚杌子上惊惶不安地等着父亲带回有关苕头的消息。开始她还能凝神守望村南芒河边那带长长的伸向板桥镇的沙柳林,后来就不由自主地望一眼大门又望一眼敞开着的苕头独睡的房间。她感觉到阴风一阵阵穿堂而过而后闪进苕头的房间。她甚至几次听到门搭扣被什么东西碰撞而发出的轻微的声响。
        吃午饭的时候父亲和苕头仍然未归,只有一早就出去捡拾枯柴的二姐回来了。二姐一进门就告诉母亲,她早晨背着柴篓出村时远远看到一个人影在她前面走。“像是苕头,”二姐说,“看样子是去板桥镇。”“也可能不是苕头,”二姐又说,“因为当我追上去想看个究竟时,那个人影已在沙柳林中消失不见了。”
        母亲接连打了三个寒噤。
        就是在这时,八婶进了家门。八婶是来收纸钱的。每年一进入阴历四月,平日病病恹恹的八婶总是突然间变得异常兴奋起来,走东家串西家将村里祭麦神要用的所有东西凑齐。那高兴劲儿就仿佛是给自己做寿。
        八婶进门时,母亲正背贴着影壁坐在八仙桌边望一眼门外又望一眼苕头的房间。当她再一次将眼光从苕头的房间移向门外时,她看见一个影子无声无息地走进了门洞的阳光里。母亲吓了一跳:
        “苕头我儿!”
        “是我,三妈。”八婶悄然无声地站到母亲跟前。
        “纸钱,三妈,今年的纸钱又归我收。”“我家没有纸钱,没有!” 母亲不高兴地说。
        “未必纸钱都没有?三妈,这是老规矩呀,每家都出一点儿,大家的事。你们家哪一年不是准备得最好出得最多的?不过三妈要是你们家自己有事要用也就算了。”八婶说。
        母亲感到一股凉气由脚底直蹿背脊。“八婶你不要乱说话,不要乱说!”
        “我没有乱说话呀,没有。我从来不在人背后说人长短论人是非。三妈还不知道我的为人?在一起生活二十多年了,不是姐妹胜过姐妹。”八婶说。
        母亲没接话,她终于记起今天是祭麦神的日子,八婶是为村子里集体祭麦神凑纸钱来的。她叫二姐从杂房里找出早已裁好的毛边黄纸交给八婶,而后又陷入神思恍惚的状态中。不一会儿,她看到八婶的影子又悄然无声地从门洞的阳光里移走了。随着影子的消失,母亲听到这个缺乏心智的女人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的声音:
        “三妈家门前的这几棵柏树长得真好。如今到哪里谋得到这么好的寿材料,丑时要子时砍。怪不得人家都说计家人会划算。”
        母亲又感到一阵阴风擦身入屋,她连连打了几个寒噤。
        
        父亲踉踉跄跄奔进芒河边的沙柳林后,他首先听到的是家里黑母狗沙哑的吠叫声。接下来几乎整整一个白天他都在沙柳林里转来转去,因为他判断,家里黑母狗一夜未归是被邻村那群公狗给缠住了,而苕头一早离家出门则是为了寻找他形影不离的黑母狗,所以父亲固执地认为只要找到黑母狗就一定能找到苕头。然而村南芒河边上这片灌木杂生终年潮湿阴凉的沙柳林像是谁精心布置的一个迷宫,父亲在里面转来转去却始终只听到黑母狗隐隐约约的吠叫声而未能找到黑母狗。
        傍晚时分,父亲踏上了去板桥镇的路。上路后他仍然依稀听到黑母狗的吠叫声,而叫声好像就在他身后不远的什么地方;可当他回过头去寻找时,不仅不见黑母狗的踪影,而且连吠叫声也游丝一般飘远了。父亲一度以为自己置身梦境。
        父亲差不多是跑着来到板桥镇的。当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幺姑不在家。
        隔壁酥糖店的老板告诉父亲,他今天一早起来解手,看见幺姑穿了一件多年未曾穿过的红纺绸对襟褂出了门。“她好像是去会什么人,”老板说,“说不定你妹妹有了新相好。”父亲“哦”了一声,转身离开了酥糖店,身后他隐约听到瘦如猴子的酥糖店老板自言自语的声音:“这瓶封口多年的陈年美酒这次不知让哪个走运的动手启封喝个酩酊大醉。这样的女人只要他妈的睡过一次这辈子也就没白活。”
        
        大约下午半晌光景,八婶又一次走进了家门。
        她说她想起了一件事,本来上午来收纸钱时该告诉母亲的,后来忙昏了头,忘了,直拖到现在才来告诉。
        母亲惶恐地望着八婶。
        八婶说,她今天一早上村南芒河边的菜园摘菜时曾看到过苕头,她说当时太阳还没出来,天还未亮透,河面漂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摘完菜,她在菜园里解了个小手,起身时,忽然看到一个人影在前面麦田里晃动了一下,就赶紧追过去想看个究竟。但那人影却像是让风吹动了一下,飘飘忽忽到了麦田的另一头。她又追了过去,正要追上时,那个人影却倏地不见了。她当即被吓得浑身无力,差点儿倒在了麦田里。定了定神后她看到了苕头。
        “一大片麦苗倒伏在地上,麦苗正在抽穗。”八婶说,“他就趴在那里,光着身子,一件衣服也没穿。他好像很冷,不停地发抖。我叫了声‘苕头’,他没有回答,瞥了我一眼,好像不认得我,眼神儿生得怕人。”
        母亲再一次感到一股阴森森的寒意从脚底爬上背脊。
        “八婶,你又在乱说话!那不是苕头,不是!我家苕头上板桥镇他幺姑家玩去了。”
        “或许真的不是你家苕头,或许是我看花了眼。”八婶赶紧说。
        八婶接着告诉母亲,当她正要走近地上躺着的那个人时,她听到菜园那边有个女人咳嗽了一声,就回头望了一眼,却什么也没看到。再看麦田时,那个躺着的人不见了,只有那片倒伏在地的麦苗正在散发着一股阴森森的气息。
        母亲莫名其妙地哭了起来。当她不再哭时才发现八婶已经离去。坐在她身边的二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这时夜色已经四合。母亲离开堂屋来到门外的石马上坐下,暮色中,她仍不由自主望一眼村南芒河边的沙柳林又望一眼漆黑一团的屋内。
        过了一会儿,她看到芒河边的沙柳林里亮起了一团团火光,明明灭灭的火光中祭麦神的人影晃来晃去。忽然,她听到了家里黑母狗的吠叫声和一个女人为苕头招魂的声音。
        母亲一脚跳进屋里,摸出楼梯,靠到屋外的山墙上,而后爬上去为苕头招起魂来。当年村里所有没有去看祭麦神的人直到现在仿佛还能听到母亲在三十三年前的那个暮春的夜晚为我的少年大哥招魂的声音。他们说,在阴历四月阴冷如水的夜气中,母亲招魂的声音“就像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在八婶第二次走进家门的时候,二姐偷偷地离开了八仙桌来到芒河边,跟村里其他的孩子一起守望在田坎上,着急地等待着祭麦神的锣声敲响。久久的期待中锣声终于敲响,顿时,一堆堆的干草和纸钱被同时点燃,火光映亮了长长的一段芒河水面。观看祭麦神的人群喧哗了一阵之后复归平静。
        二姐双手抱膝坐在田坎上,她看到稻草和纸钱焚烧后的灰烬像漫天而来的黑色蜻蜓在芒河上空忽高忽低地飞舞,最后又像漫天黑雪寂静无声地落到芒河水面上。那些身着黑衣的祭麦神人在一堆堆的火团间跳来跳去泼洒米酒,添加纸钱。一堆堆祭火在不易察觉的夜风中轻轻摇曳,忽明忽暗。忽然,二姐看到一个人影正蹲在通往板桥镇路上的一堆灌木丛后面的暗影里往这边张望。她觉得那个人影有点像苕头,就起身猫着腰悄悄往那堆灌木丛靠过去。当她就要接近灌木丛时,那个人影却不见了。二姐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她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了起来:“苕头!苕头!苕头!……”
        这天晚上苕头没有回家。
        父亲也直到半夜才回。
        二姐观看祭麦神回家后,没有告诉母亲她看到过苕头。她到灶屋的橱柜里找出早晨特意留下的半块荞麦粑吃了,又从水缸里舀出一瓢冷水咕咕咚咚喝下去,而后上床睡觉。
        这天晚上,母亲在苕头独睡的房间里守了一夜,她不时伤心地哭泣。
        村里所有上了年纪的人都说,这天晚上他们都清清楚楚地听到村里的狗群在村南芒河边吠叫了整整—夜,其中,我家的黑母狗的叫声格外刺耳,它嗄哑的叫声孤寂而绝望。
        三十三年前的阴历四月初五是我大哥苕头的忌日。大哥就是在这天早晨被发现淹死的。
        这天清晨,二姐像往常一样到村南芒河边的沙柳林里捡拾引火的枯柴。就在柴篓快要装满的时候,她听到黑母狗似乎快要断气的低声的哀嚎。她忽然想起前天早晨做过的梦,就撂下柴篓往河边跑。跑到河边时黑母狗的哀嚎声消失了,她只看到淡淡的晨雾中一只黑色的水鸟箭一般贴着芒河水面飞过。突然二姐想解小手,她急急忙忙解开裤带蹲了下来。就在这时,她看到了苕头。苕头一丝不挂,像一头死后扔进河里的小猪。
        对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二姐记忆模糊,她唯一还记得清楚的是,苕头被人打捞上来后放进了岸边的麦田里,麦田里很快围满了人。再后来她就闻到了铺洒在麦苗上的阳光所散发出来的阴冷的气息。
        下午,又有人在芒河里发现了黑母狗的尸体。黑母狗遍体伤痕,好像跟别的狗厮打过。父亲和母亲对这一天发生的一切事情彻底丧失了记忆。
        大哥死后的第二年,父亲将大哥在十五岁生日那天拍的照片,请板桥镇一家专烧瓷像的画店给大哥烧了一张如祖父遗像一样大的瓷像。正如父亲一年前在大哥十五岁生日那天带他上板桥镇照相时说的那样——看到像就跟看到人一样。
        父亲一直到死都没有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大儿子十五岁生日那天忽生奇想要带他上板桥镇去照相,并且说了那句谶语。也就是在这一年的暮春,幺姑也莫名其妙地在芒河里淹死了。那天正是她的三十二岁生日。
        大哥和家里的黑母狗,还有一年后幺姑的神秘死亡,使得芒村到板桥镇之间这段三十多里长的芒河水面以及两岸的十几个村落在接连下来的几个春天里都显得格外阴冷、凄清。三十多年后当我为了弄清少年大哥的真正死因而走访村里的老人们时,我依然从他们混浊而忧伤的眼神里闻到漂浮在三十多年前芒河水面上的那股阴冷的暮春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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