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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医生的这个冬天》 女医生的这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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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生买了两条鱼。鱼是新鲜的,在买之前,还是活蹦乱跳的。医生让卖鱼的剖了肚,刮了鳞,扒了腮。鱼被装在一个塑料袋里面。医生拎在手上,鱼却坚持顽强地活着,不时地想从塑料袋里跳出来。作为一个已经绝望的生命体,仍然会挣扎到最后一刻。医生的病人也是如此。一些病人明知道不可能活下去了,但是只要有一口气,就会希望自己存在下去。
        医生是步行着走回家的。菜市场就几百米的距离。每天下班之后,她会先把车子停到车库里面,再步行到菜市场买菜。她完全可以先开车到菜市场,买了菜然后回家。她不习惯那样,因为她喜欢提着菜步行的那种感觉。她经常需要上夜班,要在早上下班后去买菜。当医生最不好的地方就是需要值夜班,但是当医生又是这世界上最受人尊敬的职业。总有人要生病,人病了就得到医院恳求医生。从大处说,医生是在救死扶伤,从小处说,当医生能给人一种特别的满足感。
        “伍医生好!”
        “你也好!”
        路上总会碰到认识伍医生的人。这些人伍医生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人家向她问好,她都一律用“你也好”回答。久而久之,有人就说她是“你也好”医生。小孩子有时就会这样说:“那个‘你也好’医生。”你也好,他也好,大家都好。伍医生就喜欢这样的感觉。
        有时也有人刚好生了感冒之类的小病,碰到伍医生,就会直接问药。这时候,伍医生就会仔细地对病人作论断,并告诉病人该去买什么药。左邻右舍因此省去跑医院,节约了时间,也节约了不少银子。“伍医生是一个好人。”这是大家公议的结论。
        但是伍医生三十开外了,却还没有嫁人。这一点,让别人有点不理解。她的人缘没说的,人品没说的,如果仅仅是这样,那么,大家也没有什么好说的。问题在于她还长得漂亮。别人说女人三十豆腐渣。她已经三十有二了,看起来仍像二十四五岁的姑娘家一样。漂亮并且心肠好的女医生居然没有人要,普天之下,还有这样不公正的事吗?有人与伍医生谈起这个话题,她却只是淡淡一笑,不说任何话。那笑明显是一种苦笑。说了几次,她都那样。大家便知道她对这事很忌讳,渐渐就没人敢说了。
        从这一年11月开始,伍医生走路买菜的时候,就有些迟缓了。有时候还看见她捂着肚子,或坐到路边一个什么地方。靠边小店里的人见了,就叫她到店里坐一会儿,她都是笑笑,对人家挥挥手。
        “医生,你是不舒服吗?不舒服,你自己可要看医生哟。”
        “没事。”
        “你这样子可不像没事。”
        “谢谢你。真的没事。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进入冬天的伍医生爱穿红色的大衣。有人看见她腹部似乎挺了起来。莫非她怀了孩子?另外的人就批评说这话的人不要瞎说。伍医生还没结婚,这样说她的闲话,成何体统?没有结婚的女人,不存在怀孕的问题。未婚女医生,就更不可能让自己随便怀孕。
        事实上伍医生是怀孕了。她现在有意多吃一些鱼,就是为了未出世的孩子。由于肚子里的娃娃比较调皮,动辄就踢妈妈的肚子,她就会难受,需要在走路时突然停下来,坐到路边什么地方休息。她不愿意到路边店里坐,也是为了不让别人发现她怀孕的事。鱼儿拎到厨房,还跳了两跳。生命就是能够这样坚持。以后一段日子,伍医生就很少在路上被人看见了。不久,大家发现伍医生家里多了一个二十岁上下的乡下妹子。这个妹子代替伍医生到菜市场买菜。
        过了一个月,一辆救护车高叫着开到伍医生的楼下。救护车的声音引起众人的关注。谁得了大病,要救护车过来?结果竟然是伍医生。伍医生得什么
        病了?围观的人看见担架上的伍医生挺着一个大大的肚子。
        伍医生生了一个儿子。没有到满月,别人就见她抱着儿子到楼下。这是谁跟她生的儿
        子?大家见了她,不知说什么好,便只有还像以往那样说:
        “伍医生好!”
        “你也好!”
        又过了几天,大家仿佛接受了伍医生未婚生子的事实。有人还主动买了礼物,到她家里看她和她的儿子。儿子叫伍张。一个奇怪的名字。难道孩子的爸爸姓张?如果是这个姓张的人,为什么不正正经经把伍医生娶过去?更大的问题是孩子的爸爸始终没有出现。那人一定是个负心汉。不愿意承担责任的男人,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伍医生看来是太傻了。但是,没有人敢问伍医生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除了猜测,还是猜测。
        
        在医院里面,伍医生的同事同样想不通。院长发现伍医生怀孕的时候,找过她谈话。除了道德和那个男人的问题之外,还有一个计划生育的问题。未婚先孕,显然无法获得计划生育的指标。没有计划生育的指标,伍医生生孩子,就会让整个医院难堪。医院已经连续九年未有计划外生育的现象。伍医生坚持生孩子,院长威胁要开除她。
        “如果你要开除,我也没有办法。”伍医生说。
        “好好想想。你不要毁了自己的前途。”院长说。
        “我想过了。”
        院长不是当真要开除伍医生。他又想到一个办法,那就是要她结婚。不管和谁结婚,结婚了就可以得到计划生育指标。她说可以考虑。哪知道她考虑到生下孩子,都还没有结婚。孩子生下来之后,成了既成的事实。一个女人已经做了单亲妈妈,又能将她如何?到这时,院长考虑再三,不敢将伍医生开除。他如果真那样做,别人就会说他没有人性。
        计划生育部门的领导也专门研究过这件事。未婚生子这样的事,本来就不容易处理。再说伍医生三十二岁了才生了一个儿子。没法处理的事,就不去处理。讨论过了,谁也不知道怎么办,那就不去办。这样做,也体现一种领导艺术。
        伍医生的儿子叫伍张,这在医院里也被她的同事认真研究了好些天。那个“张”,有可能是某个姓张的男人。但是,这个可能姓张的男人,从来没有来过医院。
        准确地说,是谁也没有想到那个男人会与伍医生发生关系。那个男人是姓张,曾经是医院收治过的病人。他叫张梦海。他与伍医生的秘密,是非常秘密。这个秘密伍医生不说出来,就会成为永远的秘密。
        张梦海是一个人来医院的。来的时候,整个人瘦瘦的,脸上黑黑的,又是满头白发和皱纹。那是早春,天还有点凉,却见他额头上淌着豆大的汗珠。来到伍医生面前,他说:“我是癌症,痛死我了。我要吗啡。”
        “什么癌症不癌症的?来,坐下,我替你检查。”伍医生说。
        “我的肝有问题。三年前就确诊了。医生,我不骗你。给我吗啡就行了。你不相信?我有病历。
        ”他把病历拿出来给她看。是武汉一家医院写的病历,病历上记载他做过化疗。看了病历,她检查他的身体有了方向性,给他按章检查。他不耐烦,说不用检查,就是肝癌。她当然要检查。他很气恼,说:“你们这些狗屁医生怎么全这个样子?!”
        “我们不这么样,又怎么当‘狗屁医生’?”
        “算我栽了。爱怎么查就怎么查。你查是肝癌,不查还是肝癌。”他当真是得了肝癌,并且到了晚期。她要他住院,对他进行综合治疗。当然,这种综合治疗并不当真会对他的病情产生什么作用。晚期了,在目前的医学上也没有什么有效的办法,就是让他挨一天是一天。
        “我不住院。我也没有钱住院。”
        “病得这么重,不住院怎么行?”
        “给我吗啡。”
        “依照你的病情,我是可以给你吗啡。但是你要知道,吗啡的作用是暂时的。并且以后你对吗啡的依赖会一天天加重。吗啡用得太早,以后真要用的时候,就不起作用。”
        “我知道。但是我现在急需要止痛。我只要一个月时间不痛,那就足够了。”
        “你不住院,谁照顾你?最起码,我需要和你的家人谈谈。”
        “我自己就是我的全家。”
        “你的单位呢?”“我没有单位。”如果真是这样,她也没法把他强留进医院。医院这些年,收了不少无法支付医疗费的病人。他要住院,也得先交押金。他这种情况,便不可能交押金。她想了想,说:“如果不住院,你也得留在医院一天,让我观察你时间长一点,再做几个化验。”
        “我可以挤一天时间给你。但是我也有条件。我在医院留一天,你得多给我吗啡。”
        “这个……我可以考虑。”
        “不可以考虑,是你一定要给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病人。他留在医院一天,她对他的病情也有了更多的掌握。他是不行了,最多只有六个月的时间。前提条件是他必须住院,配合她的治疗。晚期肝癌病人中,这还是她见到的唯一一个不哼不叫的人。她知道他痛得厉害。他是一个硬汉子,他对自己的病是如此从容。她对他产生了兴趣。
        她坚持送他回家。她要知道他一个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生活状态。
        他住在郊区。房子蛮大的,三室一厅。两间房是书房。他有很多的书。她以为他是作家或者诗人。他不是。他只是一位科研爱好者,主要搞农业研究的。早在1986年,他就辞了工作,到处走动,利用他的一些小发明挣钱。在政府词汇里面,他是那种无业游民。他是前年来到这里,用一生的积蓄,买了这栋房子。他在写一本书,书里面一部分是写他的小发明及其产生的过程,另一部分是写他的一些发明构想。
        他曾经当过右派分子,“文革”中坐了两年牢,又在牛棚里整整呆了七年。他一辈子没有结婚。
        此后,她每天都来他这里。她有时候,就住在他家里。
        她与他发生性关系,让他们都很意外。都不知怎么搞的。在那天夜里,她听到他在房间里弄出很大的响声,以为他出了什么事。进去一看,他是不小心把台灯碰翻了。她给他检查,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放下心来。她穿着单薄的睡衣,本来就性感。两个人挨得很近,她无意中碰到他下面那个东西,坚挺着。他抓了她的手,她就主动吻了他。之后,就那样发生了。他虽然已病成那种样子,但那方面还是蛮强的。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为了不让他太累,她总是在他的上面。
        医生是不应该与病人发生那种关系的,尤其是肝癌病人。可是,肝癌病人又为什么就不可以得到性的满足呢?两方面都有理,她只觉得首先是自己真正愿意,其次是要让他在去世前得到他应该得到的东西。
        他像是焕发了精神。书的进展很快,没有用一个月,就杀青了。
        这书得自费出版。厚厚的上下两册,又有彩色图片,需要十多万块钱。他很抱歉地对她说,房子已经押出去借了钱出版这部书。要不然,房子就可以留给她。
        他跑去陕西联系出版的事。她不放心,很想跟过去,可她有自己的工作。过了一个星期,他永远离开了人间。他联系好出版的事,整个人突然垮下了。
        她过了一个月,才知道他去世了。他迟迟不回来,她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后来想到问出版社,找出版社的电话又非常不容易;找到电话,人家又说不知道那个人。她向医院请假,自己到出版社问,这才得到他的下落。
        之后,她发现自己怀孕,决定生下他的孩子。
        
        冰雪开始消融,大地就要回春。这个冬天就下过两场小雪,大家都说这个冬天不太冷。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来自蒙古的冷空气突然呼啸南下,在天空与南方的暖湿气流相遇。一场罕见的大雪又把大地染成简单的白色。女医生爱抱着她的孩子,在雪地上面行走。有人心里嘀咕,这么冷的天,把孩子抱出来,就不怕冻坏了。不过大家和她在近处,却都还是微笑和亲切地与她打招呼。
        “伍医生好!”
        “你也好!”
        “孩子眼睛大大的,真好。一看就是聪明的样子。”
        “谢谢。”
        大家不再想着伍医生未婚生子的事。现在的情形是伍医生有了一个儿子。虽然她身边总是跟着那个女孩,但谁都明白她一点也不容易。不过,在医院里面,情况就有点区别。像她这样,便不能给予明确的产假。但她即使几个月不上班,作为“特殊情况”,也没有谁会说什么。然而,她却两个月不到,就上班了。
        “你可以晚一点上班。”院长说。
        “我现在可以上班。”她说。
        “那你一天可以只上半天班。暂时你就不看门诊了。查房吧。”
        出版社寄来一封信,告诉伍医生,张梦海的书很快就印出来。一共一万本书,准备火车托运过来。自费出版的书,就得作者自己销售。要帮张梦海卖书,伍医生没有心理准备。她到新华书店询问,不料人家说那样的书,恐怕卖不了多少本。那怎么办呢?问了几个朋友,她得到这样一个信息,通常自费出版,只会印一两千本,印出来之后,大部分只能送人。一万本书,太多了。
        正当伍医生为这事心烦意乱的时候,出版社来了一个人。这人也姓张。张编辑的出现,让人以为他就是伍医生的那个男人。不久,伍医生收到汇款,竟然是二十一万元。噢,伍医生一定是找到了一个大款。现在一些女人宁愿做大款的情妇。这就不那么奇怪了。这样,一些人就对伍医生有了看法。想不到她竟然是那样的一个女人。有人甚至说,她哪里配当医生?
        真实的情况伍医生不说,别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张梦海的书,出现在各个书店里面。伍医生现在经常到书店去看,她想知道张梦海的书卖得怎么样了。原来,出版社突然发现张梦海的书有读者,就把书改为由出版社正式出版。出版社不但归还了张梦海原来个人垫支的费用,还给了几万元的稿费。伍医生是张梦海指定的受益人。
        伍医生变得非常快乐。
        一个四十多岁女人,带着两个十几岁的孩子,突然出现在伍医生的面前。
        “我是张梦海的妻子。”女人叫阮琴。
        “他没有结婚。”伍医生说。
        “你自己看,这是我们的照片。”
        照片上,张梦海搂着阮琴,很亲密的状态。伍医生没想到,他是有妻子的。她心中所有的快乐,随着这张照片而消散了。痛苦,是因为他没有告诉她这些。他为什么说自己没有结婚呢?他是成心骗她,还是他不想承认有这样一个妻子?他得了肝癌,却宁愿一个人。那么,他一定痛恨这个叫阮琴的女人。
        “你是他的妻子。他得了肝癌,你难道不知道?”
        “我知道。”“作为肝癌病人,他在最后的几年,最需要有人照顾。”
        “我是没有尽到做妻子的责任。但是我是他的妻子。我的孩子在读书,需要钱。”
        “他的财产就是他出版的书。一共二十一万。”
        “他不止留下这么多。”阮琴也是从书店看到张梦海出版的书,才找到伍医生的。她来找伍医生,就是为了向伍医生要钱。就短短几小时,伍医生就看出这个阮琴是非常贪婪的女人。
        “他的钱,就二十一万。虽然我完全可以不给你,但我不在乎。你可以全部拿去。”伍医生又说, “不过,我看你这两个孩子,大的还有点像他。小的似乎不像。”
        “小的像我。”阮琴说。
        “我给两个孩子都验一下血。”
        “不用验。”
        “不给验,就别想拿钱。”
        阮琴让步了。结果很快出来。小孩子不可能是张梦海的骨肉。伍医生只是要证实这个明显的猜测。阮琴软了下来,说起她与张梦海之间的事。伍医生喝住了她:“你不用说了,我不想听。二十一万我全给你。”
        阮琴得了钱,离开了。张梦海与阮琴,并没有真正结婚。他们是同居过一段时间。阮琴来找伍医生,原来只想讹诈一下,哪知道真有了收获。她离开之前,真想骂伍医生一声傻B。
        由于阮琴的缘故,众人口中便有了一个传言。伍医生被情夫的原配过来打了。因此,当一个家庭的第三者,没有好果子吃。伍医生怎么会这样呢?
        这个人本来就有点怪怪的。伍医生的脸色阴沉了一段时间,又变好了。现在春天到了,她经常带着孩子,到公园里看那些花花草草。碰到熟人,还是这样相互寒暄:
        “伍医生好!”
        “你也好!”
        “孩子长得好快啊。”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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